雲水相授
關燈
小
中
大
就我們,兩個人。
分明不過寥寥數字,卻總能觸及到我心底最隐秘溫柔的角落。
我微微一怔,望着他含笑的狐貍眼眸,深處盡是純粹的期待與溫柔,唇間不由得泛起幾分清淺笑意,颔首應道。
“……好。”
他揮退了所有意圖跟随的宮侍,更衣過後只我們二人,如同最尋常的伴侶,踏着朦胧月光,悄然融入了雍州城的喧嚣夜色。
長街之上,燈火璀璨。
人群熙來攘往,各色花燈争奇鬥豔,映得夜幕恍如白晝。
小販吆喝聲,孩童嬉笑聲,以及雜耍喝彩聲,共同交織成極為鮮活的人間煙火。
此處無人留意我們,無人跪拜,亦無人揣測。
楚國本就民風開放,常年盛行男風,更何況雍州遠離權力中心,比之京都更為豁達,早已對此司空見慣。
故而楚沉意此刻自然而然地牽着我的手,與我十指糾纏地并肩走于熙攘的人群中,并未引來過多側目,偶有目光停留,也不過多是因驚嘆我們的容貌氣度。
向來不喜在衆目睽睽之下過于親密的我,此刻被他這般在陌生城池與喧嚣街頭所毫無顧忌地牽着,非但未曾心生抗拒,反而微微收攏指尖,以更緊的力道回應着他,莫名極為安心的動容,逐漸在心底彌漫開來。
這份于塵世喧嚣中,僅有我們二人獨享的安寧與親密,教我的心底愈發柔軟,萦繞着陌生又對其百般貪戀的溫暖。
我們随着人流緩步前行,偶爾在賣糖人的攤前駐足,看手藝人如何将糖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形态。
偶爾在賣精巧器物的鋪子前停留,他對一枚雕工粗糙卻憨态可掬的貍奴産生了興致,最終因為我一句“尚可”而笑着買下。
随後我們駐足在糕點鋪子前,楚沉意買下一塊,親手遞到我唇邊。
我雖不喜過甜的糕點,但這塊彌漫在唇齒間清甜軟糯的桂花糕,似乎恰到好處,比之夜宴的珍馐美馔更教我回味。
此刻行至一處售賣玉器的攤位前,我們幾乎同時被一對白玉雲紋戒吸引了目光。
玉質并非上乘,但款式卻極為新穎,雲水紋路纏綿缱绻,古樸中透着別致。
那位攤主見我們目光停留,熱情洋溢地招呼着。
“二位公子好眼光!”
“這是新進的款式,全雍州僅此一份,您看這雲水紋,多配二位的氣度!”
楚沉意饒有興致地執起那對白玉雲紋戒,垂眸端詳片刻,随後唇角勾起淺淡的笑意,将銀錢置于攤上随意道。
“不必找了。”
攤主喜出望外,連聲道謝,眸光在我們二人之間流轉,笑意愈發燦爛,由衷嘆道。
“二位公子真是天生絕配,一對璧人!祝您二位百年好合,永結同心!”
百年好合,永結同心……
雖不過是尋常百姓間最樸素真摯的祝福,但在此刻聽來,卻足矣教我的心神為之而蕩漾。
楚沉意顯然極為受用,笑着将一直牽着我的手擡起,在璀璨燈火與喧嚣的人聲之中,極為鄭重地地将那枚白玉雲紋戒,緩緩推入我左手的無名指上。
冰涼的玉質觸手生溫,亦在心底萦繞起某種塵埃落定的心安暖意。
我擡首望向楚沉意溫柔含笑的狐貍眼眸,深處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身影,不由得心神蕩漾。
難以言喻的悸動促使我拿起攤上另一枚雲紋戒,同樣極為珍重地執起他的手,将那枚雲紋戒為他戴上。
眸光流轉間,似乎早已無需言語,某種鄭重的承諾,就在這般簡單的交換間悄然落定。
這一刻,我仿若終于卸下了所有朝堂之上的身份枷鎖。
入仕已十載,權謀算計如履薄冰,自拜官以來,便再未有過這般純粹尋常的松弛與歡愉。
而再度與我攜手相伴之人,竟是那個曾與我在黑暗漩渦中心糾纏了整整八年的帝王,也是我曾暗中立誓要與他至死方休的楚沉意。
興許這就是機緣巧合罷,縱然是命中注定的孽緣,我亦甘之如饴。
今夜這般攜手同游共享塵世煙火的景象,宛若鏡花水月般幸福得不真切。
路過一個賣面具的攤位時,我不經意瞥見為首的狐貍面具,那緋紅上挑的眼尾,以及狡黠靈動的神韻,莫名教我想起身側之人。
故而心念微動,趁他正被孤本攤位吸引,我悄然轉身隐匿于喧嚣的人流中,買下了兩個。
待我回身時,正見楚沉意正略顯慌亂地四處尋覓,那無形流露出的擔憂與急切,教我心底愈發柔軟,卻亦難得生了幾分年少時的玩味心性。
待我悄然繞至他身後,以指尖輕覆上他依舊尋覓我的雙眸,俯身在耳畔壓低聲線,故作刻意疏離地玩味道。
“閣下似乎在尋人?”
他先是一怔,随即了然地放松下來,任由我蒙着他的眼眸,寵溺縱容地輕笑道。
“确是如此。”
“我在尋我的……”他刻意頓了頓,言說出那個久遠而親昵的稱呼,“……小少爺。”
小少爺……
這個十二年前的舊稱,此刻被他用這般缱绻的語調喚出,倒莫名被他反将一軍,教自己心神微亂,耳尖不自然地顫動着泛起些許熱意。
趁我恍神之際,楚沉意輕易轉身,單手順勢攬上我的腰際,将我帶向他,俯身貼近,幾近鼻尖相抵。
那雙狐貍眼眸深處盡是惡劣又迷人的笑意,以僅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用當年客棧門外半真半假的風流語調,對我暧昧低語。
“小少爺生得如此絕色,不若……做我的夫室如何?”
咫尺相對間,心脈早已失序。
我知曉他是在回應那句十二年前初次避雨同宿後,第二日在客棧門外,我冷淡對他真假難辨的戲谑糾纏後,含笑逗弄我的風流戲言。
當年只覺此人雖狂妄輕佻,卻因京城從未有人膽敢如此調笑我,莫名發覺此人也不失有趣。
未曾想多年後竟被他一語成谶,真的和他……變成了這種關系。
故而有些難耐地微微側眸,不着痕跡地避開他玩味的視線,卻并未如當年那般寒聲威脅“若有下回,我定會取你性命”。
反而順着他的話低聲反問,言語間帶有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。
“那……閣下可有聘禮?”
楚沉意笑意愈深,俯身向我貼得更近,以溫熱的氣息萦繞在耳畔,暧昧地輕聲道。
“自然是有的。”
“倘若小少爺願做我的夫室,我願以……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如同最隐秘的誓言耳語,“……江山為聘。”
恰逢此時,夜幕被絢爛璀璨的煙火劃破天際,五彩斑斓的光華映照出他近在咫尺的惑世妖顏,也映照出那雙極為深情的狐貍眼眸中,我恍惚失神的臉。
片刻後,我終于回過神來。
心底對這份失而複得之情最後的彷徨與不安,在這極致的喧嚣與絢爛中,也悄然散去。
唇間不由得泛起極為真實的淺淡笑意,将藏于身後許久的狐貍面具拿出為他戴上,遮住大半過于妖孽的容顏。
“那……這是回禮。”
我望着楚沉意心底愈發柔軟,神色平靜而溫柔,阖眼吻了上去。
煙火在夜幕中接連盛放,人群的歡呼聲浪高漲。
無人注意的長街角落,在雍州喧嚣的漫天華彩之下,我們戴着相同的狐貍面具,十指緊扣,無名指上的白玉雲紋戒在光影中泛着溫潤而堅定的微光。
這份歷經十二年波折,終得以圓滿的寧靜心意,在雍州的夜空下,悄然生根,綿長不息。
無關權謀,不計得失。
只是傅雲朝與楚沉意。
而這,足矣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